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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出轨后,癌症比离婚来得更早

作者: 慕波 发布时间: 2019年12月02日 19:08:31

  “那个时候,我才明白过来,能治病的并不是药,而是钱。而有钱也治不好的病,是癌症。— 全民故事计划的第393个故事 —

 2015年5月,我因学业变动办了出国手续,三十号的飞机。回学校的前一天,父亲送我去车站,他的痛风犯了,脚疼得要命。那一天的行李箱格外沉重,他跟在我身后蹒跚着。父亲个子不高,但平时经常锻炼,原本对于他来说十分轻松的事情,因为脚疼,让他看上去十分痛苦。我心里有些难过,可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同情他。他在几天前被母亲抓到出轨,我只希望他赶快把事情解决掉。“总是躲着并不是办法,事情总该解决。”我说。“嗯。”他回答。接着就是无尽的沉默。他从来都不会跟我讲他心里的事,我与他之间多少有些疏远。临上车前,我让他去医院看看,总是这么疼着也不是办法。他应付般地答应了。可能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,临走前连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。回学校后,将行李收拾了一番,处理完学校里的事情,就等着出国的日子到来。不知为何,那个时候的我,迫切想要逃离这个熟悉的地方。后来的一天,我接到家里的电话,是姑父打来的。那时我正在公交车上,姑父言简意赅地向我说明打电话的来意,他告诉我,父亲因为不舒服去县里的医院做检查,情况并不是很好。县里的医院说是肺结核(其实这只是用来安慰父亲的),然后连夜又到省会的医院做检查。医生看过片子,基本可以确诊为肺癌晚期。“他不抽烟不喝酒,怎么会得这种病?”我的脑子里一边空白,从心底拒绝接受这个消息。“你要坚强,人生就是这样。”末了,姑父还安慰我。当天,我订了最早一班去往省会的动车票,第二天早上到了医院。医院里病人很多,父亲还未能办理住院,暂时住在医院旁边的宾馆里。我到的时候,父亲刚好要去医院做检查。姑父让我先躲在一边,因为父亲并不知道我要来。我躲到医院的停车场,没过多久,母亲就过来找我,看她的模样,是哭过了。母亲给我指了指父亲的方向,我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,父亲和姑父并排着正往医院走去。由于脚痛,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速度很慢。看着父亲走过去的身影,我的胸腔中压抑着巨大的悲痛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鼻子酸得要命。“他还以为自己的脚疼是痛风,其实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骨头,所以他才会脚疼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母亲没有忍住,一下就哭了出来,“他犯了错是不假,可老天爷也不至于让他死吧!”那一刻,我知道母亲虽然没有原谅他,但却是真的悲伤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母亲,只能是与她一起哭红了眼睛。癌细胞已经扩散了。这意味着什么,我们所有人都懂。  父亲住到医院之后,我才去看他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得的是肺结核,皱着眉头向我叹气:“这个病不好治啊!”我宽慰他:“不要想太多,好好治疗,会好的。”我在医院陪了他三天,本打算放弃这次出国的机会,陪伴他走完剩下的路,却又怕太刻意,徒增他的压力。除此之外,家里所有人都劝我继续出国学习,毕竟活着的人,生活还要继续。家人的话总是有些道理的,我也知道,放弃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。五月三十号,我还是坐上了出国的飞机。临走在医院前的报摊上买了许多杂志和报纸,给父亲用来解闷。出国后,我的精神状况很不好,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还有语言不通的障碍,让我每天都活在焦虑之中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害怕接到家里的任何消息,不管是电话,还是各种信息,每一次联络带给我的只有无限的恐惧。这种恐惧感,甚至持续到今天,成了我心里挥之不去的阴霾。在我出国后,父亲开始了化疗。但是效果并不理想。化疗药物并没有杀死他身体里的癌细胞,反而让他整个人变得水肿,只能靠穿刺引流来缓解他腹腔和肺部的积水。严重的腹水症状,让父亲脾气变得越来越大,要命的疼痛,磨掉了他的理智和对母亲的愧疚。他经常摔打东西,痛起来会对母亲肆意辱骂。有一天,母亲从医院回到家后发消息给我,父亲今天讲的话伤透了她的心,她决定不再去照顾父亲了。我理解她,那段时间,她过得非常痛苦,一边要面对父亲出轨的事实,一边还要尽心照顾他。女人一辈子最痛苦的事情,全让她遇上了。可我更是左右为难,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她。母亲离开医院的那段时间,爷爷安排了家里的远房大伯在医院照看父亲。然而没过几天,父亲又被查出了心积水。大夫们都认为已经没有继续治疗下去的意义了,继续化疗,只会让父亲的心脏积液越来越严重,随时可能引起心脏骤停。下一秒是什么情况,谁都拿捏不准,没有医生敢担着责任继续治疗。医院给下了病危通知书,让父亲出院。得知这个消息,我哭着给母亲打电话,求她去看看父亲。母亲答应了。接到医院的通知后,姑父赶去医院接父亲回家。只是还没等出院手续办好,父亲又突发癫痫,把自己的舌头给咬烂了。姑父感觉到事情的紧迫,赶紧联系救护车,让急救车把父亲送回老家的县医院。入院治疗后,虽然父亲的癫痫没有再发作,但情况依旧没有好转。最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家里决定让父亲转到县中医院继续治疗。中医院的院长是我母亲在临床工作时的同事,也是我们县里最有名的肿瘤专家。转院后,父亲开始了化疗结合中医的保守治疗,但是由于前期化疗所导致的心脏积水比较严重,家人与医生讨论过后,打算给父亲进行心脏穿刺引流。“不把心脏里的积水抽掉,很危险,继续治疗,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。但是抽水的过程也很危险,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。”即便医生这么说,家里还是决定赌一把。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爷爷嘱咐母亲联系我,让我回家。  母亲给我打电话,她告诉我,父亲可能就这几天了,让我快点回家。虽然从父亲确诊为癌症的那一天起,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,却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。我订了当天回国的机票,回到国内,下了飞机,二叔已经在机场等我。我们连夜往回赶,生怕晚一分钟,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回到家,父亲正靠坐在病床上和朋友聊天,他的肚子因为腹水变得很大,手脚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。后背插着引流管,帮他抽取肺部的积水。由于心脏积水的缘故,导致他呼吸困难,心跳异常,身体监护仪器经常因为心跳加速而发出警报。他还不知道,自己到底面临着怎样的生死关头。母亲悄悄告诉我,家里已经为父亲准备好了“衣服”。听到这些话,我脑子就像是缺氧了一般,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。给父亲做心脏引流手术的前一天,爷爷把我们叫到医院,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们商量手术事宜。我们都知道手术的危险性,连省会里的大医院都不敢轻易做的手术,我们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。爷爷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,如果手术成功,父亲便还有活下去的希望,如果失败,我们也要面对。八月的阴雨天,让我瑟瑟发抖。我躲在柱子后边擦掉眼泪,平复心情后又回到病房。不知道是否是老天可怜父亲,在准备手术的当天,他身上的水肿竟慢慢好了起来。医生查房后,通知我们不必再进行手术,自行吸收就可以了。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,父亲不用忍受穿刺的痛苦,而我们也暂时不会面临生死的诀别。事情似乎像医生预料的那样,在往好的方面发展。没过几天,父亲肺部的引流管也撤走了,身上的水肿渐渐消退。为了控制他体内的癌细胞,医生推荐了一种名叫易瑞沙的抗癌药物,一天一片,一片五百块。面对如此高昂的治疗费用,爷爷咬着牙说:“卖房子也要治下去。”这种药,父亲吃了十个月。我又回到学校,参加了语言等级考试后,学校开始放暑假。姑父打电话说联系到了一个新的科研项目,需要抽我的血,用新鲜的细胞制作成能够抗击癌细胞的药物。我立刻赶回家中。易瑞沙对父亲来说,效果似乎也不错,吃过一段时间后,肺部的癌细胞已经没有了,但对转移到其他地方的癌细胞却没什么作用。尽管如此,父亲的精神头也一天强起一天,在病床上躺累了还能下地走一走。暑假结束前,抽血制造的抗癌药物终于给父亲用上了。父亲让姑姑转告我,说打了那针后,身体舒服了很多。听到这个消息,我多少松了口气。我终于在让他活下去的路上伸了一把手。而那一针,就要两万块。那个时候,我才明白过来,能治病的并不是药,而是钱。而有钱也治不好的病,是癌症。  临近年关,学校放了寒假。再次见到父亲,我差点没有认出来。他变得又瘦又黑,因为化疗的副作用,头发已经掉光了,只好戴上母亲给他买的一顶黑色的针织帽。除夕的那一天,父亲回家了。虽然身体很虚弱,但他能够自己在院子里逛一逛。我陪着他在院子里走了走,看了看他生病前最爱倒弄的木雕和石头。母亲和奶奶在家里忙活年夜饭,我一边照顾父亲,一边帮着她们做点杂活。不去想父亲的病,一家人能一起吃顿年夜饭,已经足够了。“不管能不能救回来,我们都尽力了,以后不会后悔。”这是父亲治病期间,爷爷经常对我们说的话。是宽慰我们,亦是宽慰他自己。尚且年幼的妹妹知道父亲病了,因为外貌上的巨变不敢靠近他。而父亲也似乎不想过多亲近我们,他怕自己的肺结核会传染给我们。那一顿年夜饭,是我们家的最后一顿团圆饭。大年初三,父亲因为腹痛又回到医院。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脏。过完正月十五,我匆匆回学校准备参加入学前的面试。面试很顺利,三月一号,正式开学。这稍稍拨开了笼罩着我们全家的阴霾,可我却无心学习,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。为了缓解家里的压力,我开始白天上课、晚上打工的日子,然而这种日子没过多久,父亲就陷入了昏迷。我急忙订了最早回家的机票,却没有赶上飞机,无论心里多么着急,也只能独自一人紧紧抱着大衣,在机场的候机厅里凑合了一晚。改签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飞机,回到家时已经快要晚上。再见到父亲,他又变了模样。比过年时瘦了不少,腮帮子完全塌陷了,我知道,这是个不好的预兆。医生说,由于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子里,他现在基本丧失意识,好处是失去了知觉,已经感觉不到癌痛了。那次他昏迷了两天,睁开眼后一言不发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期间奶奶来看过他,离开病房的时候,奶奶红着眼睛跟我说:“你爸怕是熬不过去了。”我心乱如麻,没有接话。  再次清醒后,父亲突然变好了,虽然还是不能认人,不能正常说话,但状态确实好了很多。口渴了,头痒了,都能做出指示。我待在病床前,根据他的手势用针管往他嘴里推水或者给他挠头。我大概明白,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。但我还是不停地欺骗自己,这是好转的现象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父亲醒来的这四天三夜里,不分昼夜地念叨着以前发生的事和遇见的人,甚至还有已经死去的人。他叫了母亲的名字,喊了妹妹,但妹妹不在医院。六岁的妹妹因为见到父亲吐血而留下阴影,直到父亲去世,她都没敢去那个医院。母亲只好问他:“大闺女在哪呢?”父亲看着我的眼睛说:“不知道啊,好几天都没来看我了。”我当时眼泪就流了下来,“爸爸,我在呢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第五天早上,我送妹妹去幼儿园,再到医院的时候,父亲又陷入昏迷,呼吸也变得困难,身体各项体征开始往下降。一口痰憋在气管里,气管里长满了癌细胞组织,无法帮他吸出。我知道,父亲熬不过去了。家里的亲戚都来了,医生做了最后的检查,确定多器官已经衰竭。中午,爷爷做了放弃治疗的决定。医生给父亲拔掉氧气和还未打完的乳白色的营养液。姑姑请来了人,给父亲理了发,剪掉了他身上穿的衣服,换上了“新衣”。母亲在病房里陪着他,我与姑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在一起哭。晚上,父亲就走了。咽气的前一分钟,给父亲穿衣服的人不忘提醒我,“千万别在他面前掉眼泪。”我强忍着眼泪,见了父亲最后一面。不知道怎么的,父亲的离去竟然让我觉得是他的解脱。我的理智甚至掩盖过了心中的悲痛。守夜后的第二天,父亲被推去了殡仪馆。我心里的痛似乎变得麻木了,拖着身体艰难地前行着。一切收拾妥当后,在老人的指导下为父亲指了西去的路,替父亲净面后,摔碎了酒盅。这个陪了我24年的男人,在2016年3月离我而去了。至今,父亲离开我已经三年。直到最后,我们也没有告诉他,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。成年后,我很少再与父亲吐露真心,没想到直至离别,都还带着各自的秘密。作者隔壁三石,公司职员

  编辑 | 蒲末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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