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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艳丽的一块土

作者: 慕波 发布时间: 2019年09月22日 06:08:55

  沙土是桧木心的那种橙红,干净、清爽,每一片土都用海浪镶了边--好宽好白的精工花边,一座一座环起来足足有六十四个岛,个个都上了阳光的釉,然后就把自己亮在蓝天蓝海之间(那种坦率得毫无城府的蓝),像亮出一把得意而漂亮的牌。

  我渴望它,已经很久了。

  它的名字叫澎湖。"到澎湖去玩吗?"

  "不是!"--我讨厌那个"玩"字。

  "去找灵感吗?"

  "不是!"--鬼才要找灵感。

  "那么去干什么?"

  干什么?我没有办法解释我要干什么,当我在东京产抚摸皇苑中的老旧城门,我想的是居庸关,当我在午后盹意的风中听密西西比,我想的是瀑布一般的黄河,血管中一旦有中国,你就永远不安!

  于是,去澎湖就成了一种必要,当浊浪正浊,我要把剩在水面上的净土好好踩遍,不是去玩,是去朝山,是去谒水,是去每一时中国的土皋上献我的心香。

  于是,我就到了澎湖,在晓色中。

  "停车,停车,"我叫了起来,"那是什么花?"

  "小野菊。"

  我跳下车去,路,伸展在两侧的干沙中,有树、有草、有花生藤,绿意遮不住那些粗莽的太阳色的大地,可是那花却把一切的荒凉压住了--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野菊,真的是"怒放",一大蓬,一大蓬的,薄薄的橙红花瓣显然只有从那种艳丽的沙土才能提炼出来--澎湖什么都是橙红的,哈蜜瓜的和嘉宝瓜的肉瓤全是那种颜色。

  浓浓的艳色握在手里。车子切开风往前驰。

  我想起儿子小的时候,路还走不稳,带他去玩,他没有物权观念,老是要去摘花,我严加告诫,但是,后来他很不服气的发现我在摘野花。我终于想起了一个解释的办法。

  "人种的,不准摘。"我说,"上帝种的,可以摘。"

  他以后逢花便问:

  "这是上帝种的还是人种的?"

  澎湖到处都是上帝种的花,污染问题还没有伸展到这块漂亮干净的土上来,小野菊应该是县花。另外,还有一种仙人掌花,娇黄娇黄的,也开得到处都是--能一下子看到那么多野生的东西让我几乎眼湿。

  应该做一套野花明信片的,我自己就至少找到了七八种花。大的、小的,盘地而生的,匍匐在岩缝里的,红的,白的,粉紫的,蓝紫的……我忽然忧愁起来,它们在四季的海风里不知美了几千几万年了,但却很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,文明总是来得太蛮悍,太赶尽杀绝……

  计程车司机姓许,广东人,喜欢说话,太太在家养猪,他开车导游,养着三个孩子--他显然对自己的行业十分醉心。

  "客人都喜欢我,因为我这个人实实在在。我每一个风景都熟,我每一个地方都带人家去。"

  我也几乎立刻就喜欢他了,我一向喜欢善于"侃空"的村夫,熟知小掌故的野老,或者说"善盖"的人,即使被唬得一愣一愣也在所不惜。

  他的国语是广东腔的,台语却又是国语腔的,他短小精悍,全身晒得红红亮亮的,眼睛却因此衬得特别黑而灵动。

  他的用辞十分"文明",他喜欢说:"不久的将来……"

  反正整个澎湖在他嘴里有数不清的"不久的将来。"

  他带我到林投公园,吉上将的墓前:

  "卢沟桥第一炮就是他打的呀,可是他不摆官架子,他还跟我玩过呢!"

  他不厌其烦地告诉我"白沙乡"所以得名是因为它的沙子是白的,不是黑的--他说得那么自豪,好像那些沙子全是经他手漂白的一样。

  牛车经过,人经过,计程车经过,几乎人人都跟他打招呼,他很得意:

  "这里大家都认得我,--他们都坐过我的车呀!"

  我真的很喜欢他了。

  去看那棵老榕树真是惊讶,一截当年难船上的小树苗,被人捡起来,却在异域盘根错节地蔓延出几十条根(事实上,看起来是几十条树干),叶子一路绿下去,猛一看不像一棵树,倒像一座森林。

  树并不好看,尤其每条根都用板子箍住,而且隔不多远又有水泥梁柱撑着,看来太匠气,远不及台南延平郡王祠里的大榕轩昂自得,但令人生敬的是那份生机,榕树几乎就是树中的汉民族--它简直硬是可以把空气都变成泥土,并且在其间扎根繁衍。

  从一些正在拆除的旧房子看去,发现墙壁内层竟是海边礁石,想象中鲁恭王坏孔子壁,掘出那些典籍有多高兴,一个异乡客忽然发现一栋礁石暗墙也该有多高兴。可惜澎湖的新房子不这样盖了,现在是灰色水泥墙加粉红色水泥瓦,没有什么特色,但总比台北街头的马赛克高尚--马赛克把一幢幢的大厦别墅全弄得像大型厕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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