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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抱里的呼兰河

作者: 慕波 发布时间: 2019年11月17日 19:24:48

  初夏时节,因了东林寺的缘故,我坐在呼兰河边,背后是慈祥的拉哈山,阳光在额头上热烈地晃动,只好低眉顺眼,盯着这不算丰厚的河水,或许远道而来,那些波浪都累了,缓缓地涌动,一漾一漾,推着挤着扑向我,心里一动,手拄着泥土,刷地抬起双脚,大概惊愕之余表情和姿势有点怪,恰巧被路过的一位婆娘瞧见,她前仰后合地扬着手,要去捂嘴,咯咯儿的笑声便从指缝间跌落。

  我仰脖子看,一张汗津津的脸正凑过来,却罩在黑影里,龇着牙,小眼睛贼亮,头顶着一口生铁锅,双手擎着边沿。“哎呀!”婆娘使劲戳了他一下:“瞅啥?还不快走!”那男人一边加快了脚步,一边沮丧地嘟囔:“你笑啥呀?”婆娘不答话,仍是回头瞧我一眼,憋得脸通红的样子。我好奇地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沿着河边跟着他们走,小道随了岸边褶皱般的弧度,绕来绕去,他们快走我就小跑,他们慢下来,我也悄悄地跟着,拉哈山柔和的漫坡地上,蒲公英开了一片,我无暇观赏,金黄的色彩飘忽着掠过,许多花朵已经熟透了,种子们聚成毛茸茸的团儿,手拉手,头叩头,微风一吹,无声地飞扬起来,眼神追不上那千千万万纤细的小生命,泥土里扎着,波痕上浮着,摇动的松鼠尾巴也沾了一圈,就像红军长征过草地时,无数勇敢的红小鬼拽着马尾巴涉水淌河,走向一个理想的地方,栖息成长。几颗茂盛的柳墨榆挡住了视线,我赶紧跟几步,转了拐角,是一个半圆的河沿凹处,河水躲在这里,像顽皮的小孩儿游荡着,偶尔,旋出两朵浪花,推得岸边木桩上的一只小船跳来跳去,不安分地左晃右摆。

  那边山上,凸起一面陡坡,朝阳面散落着几顶帐篷,像大蘑菇一样点缀在松树和杨树间,一条蒿草丛生的便道布满泥脚印,那男人和婆娘在隐没处消失了。我一边往前走,两手推挡着迎面打来的树枝和蒿叶子,鼻孔里植物的香气乱窜,冷不丁,爆发出两个大喷嚏。走一阵子,抻了脖子找,那几顶帐篷躲猫猫似的,仿佛又逃得远了。站住了,听听身后呼兰河水哗哗地流淌,鸟儿在阴影里叫,混杂了风在草叶间隙里拱动的沙沙声,温婉轻柔,又充满了神秘感。满眼浓郁的绿色,有些恍惚,踮着脚尖,定了定方向,索性坐在一块土坝上喘口气。温热的气息烤着后颈,埋下头,鞋子正踩着湿润的黑土,挪个窝,窝里钻出一条蚯蚓,探头探脑,蠕动起来。不看了,再往前走。一棵粗大繁茂的柳墨榆闪现在眼前,树冠蓬松地奓散开,密荫荫地遮住蓝天,垂下的枝杈似在半空中僵住了,继而纷纷向上伸展,长到一定高度,再垂下来,留下歇息的阶儿,再长,长得更高,层叠的叶片下纷纷压着榆钱儿的苞芽,马上要绽开的样子,一股股清甜的气息弥漫着。

  不远处,摆放几十只斑驳的蓝色蜂箱子,蜜蜂们飞进飞出,一派繁忙景象。再往上攀爬一段路,一顶帐篷立在眼前,刚才背锅的男人,撅了身子,操泥板子,在砌灶台,他正使劲地夯实刚垒起来的几块土坯。那口大铁锅卧在草地上,汪了半下水,一条鲤鱼摆尾巴扑棱水,锅沿边上趴着一只小黄猫,瞪圆了眼睛观看。“哎呀,你咋跟到这儿来了?”我一惊,笑我的婆娘抱了一些柈子从帐篷后走来,黑红的脸膛挂着汗珠,哗啦啦,柈子落在灶旁,一边挥起壮壮的手臂,拎来一个三脚凳,“坐吧,俺这也才安家,过段时间才有蜂蜜呢!”“我不买蜂蜜,来看看你们干什么工作。”我把声音放缓了说,这两个人让我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“啊?呵呵......刚才,我以为你要出溜到河里去呢!那姿势超酷!”男人回过头瞅我一眼,撮一板子稀泥,一边干活,肩膀抽动着,“嘿嘿嘿......”婆娘瞄我一眼,瞪着她男人的后背,嗔怪地说:“他还捡个笑儿!”我也笑了,感觉很亲切。便唠起家常话,他俩一言一语地迎合着。

  他们家在河对岸的党林村,刚伺候完土地,出来找活干。这段呼兰河依偎着拉哈山,岸边湿地肥沃丰美,十里八坎就长出一个村庄,村庄里的人们和生灵子一代代饮着呼兰河水,繁衍生息。男人叫富贵,娶了婆娘想生胖儿子,一连来了三个丫头,才在村妇女主任地执着工作下偃旗息鼓。那年大旱,地里的庄稼渴得发蓝,有些苗苗枯萎了,赶上青黄不接时,呼兰河更是瘦得憔悴。富贵领着婆娘和三个女儿淌水过河,来这拉哈山上揪榆钱挖野菜充饥,山上的黑土松散,连日风吹脚踏,破糟糟地冒烟,已经有许多吃不上饭的人家,托孩带崽儿地在山上转悠找吃的。一群孩子跑到河边玩水,没料到,一转眼二闺女不见了,富贵和婆娘疯了一般呼叫,沿着拉哈山脚下奔跑,喊到天昏地暗。第二天早晨,二闺女小小的尸体被河水推上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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